和我一起逃进公寓楼底紧急避难的人们消失了一大半。换做以前,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待上七个月。事实证明,在恐惧面前个人意愿不值一提。在这儿待了半年,习惯了恐惧、绝望和应激反应后,我的思维意识似乎已经进入死机状态,拒绝去思考未来,把眼前的一切当作最平常的生活。这毫无疑问是一种病态。但有时候我也会想,或许正因为我选择了麻木,所以才得以侥幸活了下来。
“轰!”
不知过了多久,忽然一声巨响,吓了我一跳。与刚才,和之前许多次不同,这声音仿佛近在身侧,紧接着像是雷电闪过,我眼前骤然亮如白昼,能源灯啪地在墙角爆开——不祥的预感应验了,我啪的推开椅子站起身,抬眼就见与墙壁焊接一体的桌子和床在一瞬间变形,伴着金属爆裂的嚓嚓声,粘连着的整面墙壁都骤然暴起、像是暴怒的青筋深深凸了出来。
电光石火间,家具倾倒、墙壁开裂。我连连后退,根本来不及反应,眼睁睁看着一整面墙被挤压成不可能的形状。短短几秒钟像是半个世纪那么长,骤然内陷的墙壁在将我逼到门边时终于勉强停下了扩张,崩裂墙壁的碎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。
只差一点,我现在已经是墙与地面间的一滩肉泥。
退无可退,后背贴着在余威中颤动的门扉,我被定在了原地。转瞬间,脑海中涌上不切实际的眩晕,和一种埋藏在心底的,巨大的恐惧。
“——”
喀,喀,喀。
空气中回荡着金属滋滋地爆裂声,几秒过去,眼前的场面没有发生改变。看来,“它”暂时没有出现。我猛地喘出一口气,感到周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逝,冷汗如雨,簌簌而下。
这是若干个月来,我头一回感受到除了“麻木”以外的情绪。
“它”。六年前,某个东西打破了人类对海洋,乃至对世界的认知。
“那东西”——它无法被称之为“植物”或是“动物”,自然也不是“人类”。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,或者具体像什么。六年前,2103年9月的那一天,它们从海里浮上陆地,现身于龙威境内名为金骨滩的沿岸海滩上,登陆。新闻上对它们的形容总是千奇百怪,而亲眼见过它们的人,就算是最优秀的作家也会词穷。
莫顿城沦陷前我曾经亲眼看见过一只,用电视台惯用的报导形容来说,那是一只“浑身长刺的红色六脚兽,有一只尖爪”;最早的播报里则详细描述了拍扁前线轰炸车的那一只的模样:“长着羊角的一团肉瘤,尾巴长达十米,其中一半是钢筋般坚硬的刺状物体”……诸如此类。最初的一批死于它们之手的死者甚至没有遗体残留。究其原因,更为整件事的恐怖之处增光添彩:没有什么特别的,只是因为它们“吃得很干净”。
一开始是十几只,再后来,那东西越来越多,最后全世界的海域都出现了它们的身影。它们浮出海面,登陆城市,像铲土机推平大地般突破一道道防线,无差别杀死人类再吞噬尸体。人类用导弹,用轰炸机,用枪,用电棍用刀用石头用双手——而击毙的未知生物数量还不及丧生者的零头。
那东西摆动各类奇形怪状的“肢体”,挥出去的力量能够将一个人从三楼砸穿镶嵌在一楼的地砖里;为了吞噬而长出的“嘴”,咬碎骨头甚至没有声响,也不需要排泄。被吃掉的人去了哪里?没有人知道。写下这些情报的人看见了一切,从此精神不再正常。而像他这样的人,现在的废城里遍地都是。
距离世界发生巨变对那一天过去六年,方舟策略的诞生很大程度上减缓了各个城市沦陷的速度。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很不幸,我所在的城市莫顿城,于去年十月被克拉肯突破,一个月内我身处的南城沦陷大半。四个月前,北城也没能抵住,就像电灯泡破碎前发出的最后一声轻响,“啪”地一下,互联网消失了。我们彻底与主城断掉了联系。
几十个人断网不可怕,一座城市全部掉线那就是噩梦。莫顿南城与另两座早一步沦陷的城市比邻,沦陷没多久便成了没能赶在前几批撤离的倒霉蛋集合地。金骨滩事件后,当时幸存的所有城市都修建了大量避难基地,这些地底的避难站在最开始救了我们一命。但安心也仅限于此了。几个月过去,这里已不再是城市,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。
……而此时此刻,在孤岛中的孤岛生存七个月的我,再次遭遇了难以理解的变故。那声巨响过后,我和门背靠背贴了一会,感到许久未体会的冷汗缓缓从后背冒出,我再无法忍受这逼仄得快杀死人的空间,反手拧开旋钮迅速退了出去。
刹那间,一股难掩言喻的气味霎时间充斥鼻腔。回头一看,不出所料,走廊的垃圾又多上了一倍。恶臭却不止是垃圾的恶臭,尽头处,一个房间的门半掩着,昏沉沉的能源灯下,一个人影倒在门边,垂在地上的手臂已经溃烂得不成样子。
在这种时候,良好的视力就显得很没有必要。我迅速转过头,脑海中却见鬼地一个劲回放方才那一幕。在飞来横祸和视觉冲突的双重刺激下,我最终没忍住,扶着墙吐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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