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,说到那东西。
它像是潮水,已经渐渐蔓延过来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泽奇感到身前一轻。
他向前栽倒,以一个滑稽的姿势扑在了地上。令人难以置信的是,大门忽然间打开了,两侧拉开缝隙的瞬间,所有人蜂拥而上,跌跌撞撞地闯入其中,嘈杂的尖叫声如同浪潮般扩散,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在咆哮:“关门!关门!!”
几声巨响后,大门如愿闭合。那东西的阴影被挡在了外面。
泽奇颤抖着,几乎瞬间倒在了地上,一同瘫坐在地上的还有维利和卢米安,和一些没见过的,和他们一样狼狈的人。他们劫后余生,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,听着耳畔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呜咽。死到临头的惊悚感过了很久都没有消失,泽奇不得不神经质地触摸自己的脸颊以确认自己真的还活着,毫无知觉地将指缝的鲜血全数涂在了脸上。也许是避难所的隔音绝佳,他们都没有再听见那东西隔着门发出的任何声响。
泽奇抬起头,颤巍巍地环顾起周遭,不同于已经开始骂骂咧咧的维利和卢米安,他总是心怀恐惧。而在这时,他在紧闭的大门旁看见了一个女人。
2110年6月10日,13时45分。
那是个古怪的女人。
隔绝了那东西后,汇聚在一片避难之地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。初时,他们都在恐惧的余韵中不分你我地环抱着彼此,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或啜泣,但很快,这些在废城莫顿挣扎数月的幸存者们找回了冷静,开始低声交谈。一旦脱离了某种能够成为外敌的恐怖的阴霾,哪怕只是暂时,一个小小的人类社会就已经开始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孵化了。
维利率先站了起来,紧接着是卢米安,泽奇并不意外,作为一个相对孱弱的人,这种时候他一如既往派不上用场,按照惯例,他只需要在旁边默默地投去附和的视线。
而这一回,他不住地朝大门旁望去。
那个古怪的女人就靠在门扉旁。她有一双深处透着秋叶般金黄的棕色眼睛,视线在交谈的人群中流连,应当是在探究的打量,但从那张姣好的脸孔上却瞧不出任何该有的情绪——恐惧,警惕或是焦虑,在场任何人都拥有它们的组合项。当她的视线扫过,泽奇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:这目光似乎把他的骨髓都看透了。
这种令人不得其解的发想让他感到些微的不适。他悄悄挪过视线,仔细打量起那个女人,随后惊讶地发现她的穿着十分干净,甚至称得上体面——是的,体面,想到这个词他都感到陌生,这应该是个不存在于废城的词才对。待他的目光落在门边时,心中的诧异似乎得到了解释:女人身后有一个贴在门扉上的装置,泽奇认出来,那大概是避难所的控制装置。
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,是这个女人打开了门。也许她就一直待在这里。
也许她是这间避难所的所有者,泽奇想。不等他想出些什么,刚刚汇聚于此的人们已经爆发起第一次冲突——片刻前,人们分散开来在附近找寻起物资,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,争吵就爆发了。有几个脾气爆裂的,像是维利,他们轻而易举地将口角之争升级为动手,于是交谈变作争吵,随后变作乱斗。围绕着一些刚刚翻找出来的,少得可怜的物资,他们大打出手,最终以维利用物资箱砸烂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告终。胜者踩在败者的尸体上,单手举起沾满脑浆和血液的箱子,其他人静了下来,骚乱平息了。
“我迟早把那几个人也开瓢。”维利啐了口血沫,他指的是之前和他打的不可开交的几个人。他面目狰狞地说,“或者把他们扔出去,送给那些东西。”
汇聚在此的人们分散成几簇,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惧的气息,但焦躁已经消失了。气氛随着死人倾倒向和维利站在一起的人。卢米安说:“我们先去找物资,泽奇,你去开门,这儿的房间似乎不少。”
“可他们还盯着我们呢。”泽奇低声说。
“不打紧,只要找到物资就不是问题——不管怎样,也别让其他人先找到,”卢米安拍拍他的肩,露出一排牙齿,“你觉得莫顿能有多少健康强壮的家伙?瞧着吧,最多到明天,就会有人来求我们了。”
2110年6月11日,10时13分。
极端恐惧的环境下,人们似乎总能超乎寻常地忽略饥饿,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保持许久;在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境遇中,这些痛苦往往会变得难以忍耐。这里人人都知道眼前的物资不过是饮鸩止渴,但面对缓步而来的死亡时,绝大多数人依然争先恐后地活下去,即便延长的生命也许只有短短数日。
卢米安的预想没有错。
昨日,还未到傍晚便有人前来示好,放低姿态恳求分得一些食水。泽奇撬开了避难所里所有能开的门,于是到了晚上,有更多的人来了。卢米安慷慨地分给他们一部分食水,到了次日早晨,这里的人们心照不宣地组成了一个集体,而维利和卢米安则成为了中心。作为他们的同伴,泽奇要低调许多,他在暗中观察着其他人,尤其是那个不知来历的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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