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已惯了,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,却寻不见。往下摸去,手指触上冰冷丝弦,突然间便镇定下来。抬头问:“圣上想听些甚么话?”
徽宗道:“曲为心声,只管弹来。你便心头不似口头,你的琴须骗不过寡人。”
金莲默然无语。弹首《朝天子》,轻拢慢捻,才起了个头,官家冷笑道:“你以为有这般容易?”
金莲脸上微微一红。未应一语,转轴拨弦,重新起个调门。款开檀口,才刚低低唱了两句,官家挥手止住。冷冷的道:“此是元祐旧党的词。你好大的胆子!”
潘金莲已豁了出去。当心一画收住,扶了琴道:“一首词曲,游戏文章而已。怎的,陛下不敢听?”
徽宗大怒,道:“谁说寡人不敢听?”
金莲道:“有我弹的好的,只怕你也不敢听。”徽宗道:“你敢弹,朕就敢赦你无罪!弹来。”
金莲咬住嘴唇,右手提起,往弦上扫下。只闻“铮铮”两声,铿锵有力,宛若银瓶乍破,铁骑突出,隐带金戈铁马意味。徽宗一凛,不自觉侧头聆听。
这一首曲子是她弹熟了的,一旦上手,旋即专注,周围一切扰攘俱失,只余手中弦,胸中曲,楼下一人,依稀像是武松。
潘金莲早忘了李师师,忘了皇帝,忘了屋中垂死僧侣。便似回到当年清河县西街家中,依旧打扮乔眉乔眼,在帘下看人。笑道:“迎丫头忒不晓事!她伯伯这样长大身材,如何却拿个这般巴掌大小炉子给他烤着?委屈了炉子。”
问声:“叔叔寒冷?”却不闻答应。武松似不听见,屋檐下微微弓了背,伸手向火。煤炉子静静燃烧,炉焰呈水蓝色,是雪夜里一朵莲花。他默然注视这朵花,只一味守了它,却不攀折。
潘金莲落下泪来。拭去眼泪,定睛看时,却哪在县前西街家中?分明是古战场雪夜,鼙鼓动地,两军对垒,千军万马,杀声大作。如今她是真见过这般场面了。一眼望去,知晓大势已去。阵前立着一人,一身皂袍,一匹黑马身旁驻足长嘶,其声凄厉。
心生怜悯,脱口道:“快走!你再不走,就是输了。”
那人烈风中转过头来,向她道:“梁山已无归处。你骑了我的马,冲出去罢!”雪光映亮他面目,戒箍如霜,手中戒刀刀光胜雪。
金莲猛吃了一惊。手上劲道一岔,琴弦铮的一响,声如裂帛,戛然止歇。抬眼望见面前坐着皇帝,闭目支颐,默然不语,似不觉察曲终。
金莲自家呆了一会,撇了琵琶,倒身下拜,道:“有辱天听,罪该万死。”
徽宗不理。过得半晌,一睁眼道:“谁教你这样弹琴?”
金莲伏地答道:“民女自幼曾在一招宣家中教习。”
徽宗不语。又默然一会,道:“你的虞姬,倒还像那么回事。”
潘金莲不敢则声。一时间室中静默无声,惟闻火盆中兽炭轻轻爆裂,环佩丁冬。夜雪无动于衷,窗外静静飘落,于窗纸上投下明暗不定影子。
徽宗忽的道:“前日金国又派使者前来,催促联手灭辽。”金莲微吃了一惊,不知所措。听闻李师师极沉着的应一句道:“这些蛮夷,好不知恩。”
徽宗道:“朝中如今直分裂作两派。崔永童贯两个,各执一词,吵吵闹闹。崔永骂童贯背信弃义,童贯说崔永优柔寡断,吵得朕头风几作。”
李师师道:“足见得诸位卿家忧国。”
徽宗冷笑道:“忧甚么国!你当我不知道童贯安的甚么心思。他得了金国好处,便要朕联金征辽。”
李师师道:“崔太尉总是个忠心为国的。”
徽宗哼了一声,道:“你当他们个个都是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?崔永便只在意他清流名声。一个为名,一个为利,谁也不比谁高尚许多。”
李师师笑道:“逐名者不可尽信,逐利者也不可尽信。陛下要的,想来是一心为了忠义的。不然也不配替天行道,为君分忧。”
徽宗不答,转开头去,向窗纸上簌簌雪影望了一会。道:“项羽固非真命天子,穷途末路,尚有个虞姬追随他至乌江。如今我大宋帝国,内忧外患,朕左右却无人敢说一句真话。”
无人敢答他这话。徽宗兀自沉吟片刻,转头看定了金莲道:“你刚刚这样伶牙俐齿,怎的现下不开口了?”
金莲道:“村妇无知,岂敢妄议政局。”
徽宗道:“我偏要你议论。”
金莲将心一横,道:“民女不懂的甚么。但知今夜也曾在街头观灯,瞧见一个疯僧跳将出来,同皇上说了几句话。他的话实不中听,只是这人舍了性命来说,想必不尽然是编造的。如今一城的人都晓得了,陛下今后若想听人说两句实话,不如便先赦了说话的人。”
徽宗有怫然之色。金莲久不闻他应,抬头补上一句道:“横竖这人是个疯子。杀个疯子,也不怎的昭显陛下天威。”
李师师适时咯的一声轻笑,柔声细语的道:“陛下身居九重,万务交集,旁人或有蒙蔽圣聪之处。待陛下肃清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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